袁绍只觉脑中轰然一响,那一瞬间,他什么都听不见了,臧洪、陈容、天下人议论,统统消失无踪。只剩下一个念头,死死攫住他的心神:
她要死!
她要死!
……
他不敢想,他不能想,大脑像被什么东西护住一般,将一切想象隔绝在外,一片空白,只剩下本能的恐惧铺天盖地压下来。
他几乎本能地扑过去,一把将袁书拽住,紧紧箍在怀里。他的手在抖,浑身都在抖。“你疯了……你疯了……”他喃喃着,声音沙哑得几不可闻。他箍她生紧,仿佛一松手,她就会消失。
袁书被他箍得生疼,却倔强仰头,泪流满面:“阿兄若不饶他们,书便死在这里。”
袁绍死死盯着她,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,愤怒、恐惧、心疼、无奈,更有近乎疯狂的占有欲。他恨不得将她锁在身边,永远不许她再见任何人。可他更怕,怕她真的会去死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,笑声里满是疲惫与苦涩。“好,好……”他松开她,后退一步,挥了挥手,“把臧洪押入大牢,陈容赶出去,永不录用。”
亲卫领命,将臧洪拖了下去,臧洪经过袁书身侧时,深望她一眼,感激,悲凉,还有难言复杂。她救了他们的命,却终究救不了他的义。
陈容被推出门,犹自回头大喊:“明公外托仁厚,内怀猜忌。所谓仁义,杀之不尽,逐之不绝!容今日出此门,必为天下人耳目,以证公之伪!”
袁绍只当没听见,堂中渐渐安静。
袁绍指尖轻拂她脸颊,拭去泪痕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阿卯,阿兄这一生,无甚畏惧,可最惧怕的事,便是失去你。”袁书抬眸望他,终究没有挣脱他的手。
窗外,北风卷动落叶,满目尽是萧瑟。
她选择救下臧洪性命,却救不回他心中道义。或许,她所做善举,于臧洪而言,格外残忍。
袁书心知,阿兄幽禁臧洪于狱,不过权宜之计。俟风声稍息,天下人渐忘此事,阿兄必杀之。她深知袁绍之性,可暂容臧洪苟活,若臧洪执意不降,则断不容其长存。
是夜,月黑风高。袁书避过亲卫,只身潜入大牢。
臧洪正闭目养神,闻声睁眼,见是她,不由微愕:“幼简?你……”
袁书不待他说完,已启开牢门,将一包袱塞入他怀中:“子源公,速走!内有干粮、银两,并数名亲卫在外接应,护你出邺城。”
臧洪俯首看着包袱,默然良久,“幼简,”他抬首,目光复杂,“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?若被你兄发觉,你何以自处?”
袁书望着他,神色平静,全无半分冒险之态:“阿兄不会伤我。”她说得那般笃定,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。
臧洪看着她,忽然恍然,这少年,是被袁绍宠大的,他心中分明,无论做下何等事,袁绍终究不会真的伤他,这份底气,正是袁绍亲手给的。可臧洪看着眼前少年全然信赖的脸,心头苦涩涌起:袁绍外宽内忌,幼简认为的“不会伤她”,不过是袁绍一直戴着的假面。
“幼简,你已救我一次,够了。”
袁书摇头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目光灼灼:“不够。子源公,你走。”袁书望向他,一字一句道:“身存则事犹可为,子源公乃天下义士,不当困于此狱。”
臧洪闭上眼,长叹一声,复睁开时,已存决断。“幼简,”他反执其手,声色沙哑,“汝兄待我甚厚,吾昔为其麾下,恩义未尝敢忘。然张仲高之仇,不可不报于曹操。此二事,吾辨之甚明。你之恩情,吾亦心知。他日若得雪此恨,必不负今日相救之义。”
袁书用力点头,“公且快行。”臧洪松手,深望她一眼,转身没入夜色。
次日清晨,袁绍正在府中批阅公文,亲卫跪地禀报:“明公……臧洪逾狱,已查实,是魏侯私放。”
袁绍执笔的手一顿,墨汁滴下,留下一团无法根除的污点,他置笔抬头,面色平静,平静下却又众人不知的汹涌波涛:“唤她来。”
袁书踏入屋中,行礼后唤了声“阿兄”,立在原地等他出言。
袁绍没有看她,只盯着案上的简牍,声音很轻:“臧洪跑了,说是你放的?”
袁书沉默一瞬,坦然道:“是。”
袁绍终于抬起头望向她:“为何?”
袁书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阿兄虽留了他一命,但迟早要杀,书不能坐视。”
“迟早要杀。”袁绍重复她的话,不辨喜怒地笑了,“阿卯,你觉得我会杀他?你不信我。”
袁书愣住,讪讪道:“阿兄……”
“你只是不信我。”袁绍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看着她,“你不禀告阿兄,自作主张,私放重犯,实为重罪。你如今是将军了,掌兵权,享食邑,部曲裨将如云,越来越有自己的主见了。日后,是不是愈发放肆,想做什么便做什么,视我这个阿兄为无物!”
袁书直视他,目光坦然:“书敬兄,爱兄,从未如此想过。”
袁绍盯着那双坦荡眼睛,忽觉胸口堵得厉害,她不知道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“来人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把她带回东厢。无命不得出一步。”
袁书脸色一变,以她的性子,最讨厌被软禁。亲卫上前,将她带了下去,袁绍立在原地,看向那扇她离去的门口,久立未动。
臧洪虽脱得牢狱,却未敢远走,只蛰伏于邺城左近。他心中始终不安:那日袁书为他求兵请命,不过区区小事,便被袁绍软禁。此番她私放自己,罪责更重,袁绍外宽内忌,岂能轻饶?果然,未过多久,便闻她再度被禁的消息。
邺城乃袁绍腹地,他不敢贸然打探,只急得五内如焚,思来想去,只得往幽州而去,投奔袁书麾下阎柔。袁书待人素来宽厚亲近,阎柔虽追随未久,已忠心耿耿,见臧洪来投,当即收留,只是他对邺城内情亦不甚了解。然袁熙突奉袁绍之命返邺,或与袁书之事有关,便让臧洪暂且安顿,静候消息。
袁书被软禁的第十日,袁谭(字显思)、袁熙(字显奕)、高干奉召回邺。叁人踏入正堂时,袁绍已端坐案后,面色如常。袁谭行了一礼,试探着问:“父亲急召,不知有何要事?”
袁绍没有回答,只对身旁亲卫道:“把幼简带来。”袁书被带入堂中时,一眼便看见了叁人,她怔了怔,不知袁绍要做什么。
袁绍环视众人,最后将目光落在袁书身上,那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,像是疲惫,又像是某种扭曲的快意。
“都亭侯袁书,麾下部曲八百人……”袁绍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此部曾随你征战幽州,熟知边情,今改由显奕统领,以固北疆。”袁书脸色一白,那八百部曲,是一直跟随她多年的精锐,从界桥到龙凑、龙凑到鲍丘,是她最信任的亲卫。
“嫡系叁千卒,分由显思、元才领之,重新编伍。”叁千嫡系,那是她的兵,那些跟着她出生入死,认她为主、服她号令的老卒。
“裨将张文远、高伯平……”袁绍目光微动,“文远为雁门人,熟知边事,伯平部善拒骑兵,命二人率部往幽州,协防边塞。”张辽、高顺,都是她麾下得力干将,如今也要被调走。至于鲜于辅、阎柔、田豫叁人,先前被袁书分别表为代郡太守、上谷太守、右北平太守,叁人各守其郡,远离邺城,无需另行处置。
还有麴义,他曾是袁绍麾下大将,为其多番征战,可谓大功之臣,公孙瓒死后,袁绍便开始忌惮此人。若不是袁书拼死求情,麴义早就被处死。后袁绍以“整编”为名,打散麴义部曲,将其麾下精锐尽数分拨各营。如今的麴义,不过是个无兵无权的闲人,袁绍连处置他都觉得多余。
堂中静可闻针。袁谭、袁熙、高干面面相觑,不敢作声。袁书站在那里,脸色苍白,嘴唇微颤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终于明白阿兄为何要召叁人回邺了,他要把她的军权,分给他们,调走她的嫡系旧部,让她身边再无一人。
袁绍看着她,看着那张错愕的脸,心里有一瞬间的痛快,可那痛快过后,是更深的空洞。“带下去。”他挥了挥手。书没有挣扎,只回头望了一眼,袁绍背对着她,一动不动。
东厢的门在身后合上,袁书站在空荡荡的屋中,缓缓坐下,抱住自己的膝盖。
她的部曲没了,嫡系没了,张辽、高顺被调往幽州,鲜于辅、阎柔、田豫本就远在边郡。如今麾下旧将,除了无兵无权的麴义,竟已无一人留在身边。远在雁门的赵云,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。
月光冷冷地落进来,落在地上,落在那扇紧锁的门上。门内,袁书抱膝枯坐一晚。而那个始作俑者,此刻正坐在黑暗里,一次一次地想,一遍一遍地怕。
袁熙返幽之后,带回了袁书的部曲,也带回了邺城的确切消息。阎柔将探得的消息一一告知臧洪:她的部曲没了,嫡系没了,张辽、高顺被调往幽州,赵云、鲜于辅、田豫,连同他本人本就远在边郡。如今她麾下旧将,除了一个无兵无权的麴义,竟已无一人留在身边。
臧洪听罢,气得浑身发抖,拍案怒骂:“袁本初!你就是这么对他的?!”
阎柔面色亦阴沉,他追随袁书时日虽短,却心悦诚服,将她认作主公,胸中怒火亦是乱窜。可他见臧洪如此激愤,反倒冷静下来,沉声道:“子源兄且慢动怒,听我一言。”臧洪胸膛起伏,硬生生压下怒火,盯着他。
阎柔缓缓道:“君侯虽被夺了兵权,眼下却无性命之忧。袁绍用人,向来任人唯亲,君侯是他亲弟,又是头号大将,日后必有起复之时。”
臧洪愣了愣,慢慢坐回去,默然良久,长叹一声,以掌覆面:“是我害了他,若不是为我,他何至于此?我一听到消息,心里便乱了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中却渐渐清明起来,带着一丝狠色:“公佐、国让、子龙、文远、伯平他们,如今散在各处,咱们得互通消息,互为援引。君侯的嫡系若能守望相助,在高干、袁谭、袁熙麾下越有分量,袁绍便越忌惮,君侯便越安全,起复也越快。”
阎柔点头:“子源兄此议虽善,然此事凶险,你乃通缉之身,岂可轻动?不如且坐镇郡守府中,暗中传讯之事,由我调度便是。”
臧洪摆了摆手:“我的命,是君侯给的。将领私下援引,实乃大忌,一旦事发,连君侯在内皆有性命之忧。此事因我而起,自该由我而去。倘若真有那日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你们只消推脱,说我臧洪对袁绍怀恨在心,试图蛊惑尔等起兵,尔等并未相信。四个郡守,两个大将,拥兵数万,纵是袁本初,也要掂量掂量,值不值治尔等之罪。”阎柔闻言动容,想再劝,却见臧洪目光决然,知道劝也无用,只得默然点头。
两人相对,沉默片刻,臧洪胸中那口恶气终究压不住,再次拍案而起,破口大骂:“袁本初!你这个外宽内忌的匹夫!”阎柔面色亦沉,跟着骂了起来。
此后数日,两人一旦得闲,便对坐骂袁绍,一拍一和,情谊愈厚,越骂越狠,有时骂累了,便喝几口酒,再接着骂。
袁书兵权尽被削夺,禁足之令明面上却已解除。外人所见,皆是袁绍命幼简依旧参政议事,与往日无别。群臣原本暗自嘀咕者,见状皆松了口气,皆道明公不过是一时盛怒,终究是高举轻放。说到底是亲弟,战功赫赫,天下未定,日后尚有大用。众人私下议论几句,便不再多思,只当袁书已然安然无事。
可无人知晓,袁书的境遇,远非他们所想那般。她虽能参政议事,然参会既罢,要么紧随袁绍寸步不离,要么便被送归东厢,房门自外落锁。她的活动之域,不过公务与东厢之间一线之隔。线外是自由天地,线内却是樊笼困局。
袁绍放她出门,自有深虑,他惧其旧部哗变,惧群臣非议、天下诘难,日日有人追问“魏侯何在?”
更惧的是,她久困生郁。他深知她性子,自幼好动,素来闲不住,最厌拘囿。若真将她幽闭过久,她必郁郁寡欢,心生怨怼,与他渐行渐远。
他幽禁她、削其兵权、分其部众、调其麾下,并非因恨臧洪,亦非她因擅作主张,更非忌惮她功高。实是他发觉,她愈发不需要他了。
她日渐强大,自有主张,凡事再不与他商议。放归臧洪一事,她未曾问过他半分,在她心中,他究竟是何人?还是那个她自幼追随之阿兄吗?抑或,她已然长大,再无需他倚傍?此念一出,便如毒蛇缠心,日夜不休。
他自幼便知自身出身,庶出婢子所生,又过继而出。他强过袁术,胜过多人,容貌才干皆不差,却需百般逢迎,方能换得些许认可。依附他者,皆为利来,无一人真心相待。
唯有袁书,唯有那个蹒跚学步便朝他奔来的稚子,唯有那个扯他衣袂唤“阿兄”的小丫头,唯有那个从雒阳追至渤海、从渤海追至河内,从河内又至邺城,千里相随不肯弃的痴儿,她是唯一一个真心待他的人。
是他此生所见,最纯粹赤诚之人。她活得肆意坦荡,不似他步步看人脸色。她是他心底最深羡的模样,可恣意而为,直言本心,无需曲意逢迎任何人。
后来知晓她是女子,这份情愫便变了滋味。非是龌龊,而是愈发惶恐,他知女子终要嫁人,若她嫁作他人妇,心便归了旁人,再不会只属他一人。他好不容易攥住的那点微光,那片真心,那丝慰藉,便要烟消云散。
是以他做了那般事,非为私欲,只为留住她。他想,如此这般,她是否便不会离去?是否便永远属于他?惧极而生的疯魔,如绝望之人攥住最后浮木。
可做过后,他依旧怕,怕她另嫁他人,怕她远走离去,怕有朝一日,她用那双清澄眼眸望着他,道一句:阿兄,我要走了。
他想到就只觉受不住,是以他要她顺从,要她倚赖,要她凡事必先问他。他容不得她擅作主张,非是权柄被撼,而是惊惧:她不再需要他了。
她放归臧洪,他怒的从不是此事,而是她有事竟不与他言。他幽禁她,削其权,分其兵,调其属,皆为留住她。将她缚在身侧,令她无处可去。却又舍不得她难过,故而放她参政,令她见人理事,免她幽居烦闷。
他自以为这是爱她,却不知,他是以爱为名,一寸寸将她扼窒。
(未完待续)

